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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母后寝殿出来的时候，我发现绿莹正候在宫门处等我。
绿莹是母后安排给我的贴身宫女，专门负责我的衣食起居，为人聪明伶俐，年纪也只比我大了两岁，她是从我十岁那年起就一直跟在我的身边照顾我了，也是唯一一个清楚知道我是女儿身的人。虽然她有时候会犯些花痴，但对我却是极好的。以往我每次生病，都是她衣不解带地守在我身边一直照顾我，所以我本身是很喜欢她的。
见我这会儿出来，绿莹原本是笑着迎上前来的，结果一看到我的脸，她的笑容便当场一僵，继而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发问：“陛下，太后她又打你了啊？”
居然有肿得这么明显么？
我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打的那半边脸颊，仍是火辣辣的疼，我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，但当着绿莹的面还是强装不在意地回答道：
“噢——都是我，不，是朕不好，刚才说话惹母后生气了，所以母后才……对了，绿莹你这会儿专门跑来这里做什么，难道是乾坤宫里出了什么事情吗？”
绿莹连忙冲我摇头：“回陛下，是太皇太后宫里刚才来了人，说想请陛下去慈心宫坐坐！”
太皇太后即是父皇的亲生母后，也是我的嫡亲皇祖母，平日里一心吃斋念佛，向来不过问国事，性子也淡，就连先前得知父皇过世的消息时，她的表现也极其耐人寻味，只说了句“他倒是真狠得下心”，之后便再没说什么了，而且也没有因此流过一滴眼泪。
我不知道皇祖母的这句“狠心”究竟是在说谁，母后说，她也许是在暗指孝贤皇叔，不过皇祖母和太皇太妃的关系一向不错，所以不管是我继位还是皇叔继位，皇祖母的地位应该都是不会受到影响的。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，在我登基前的这一个月里，皇祖母几乎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，她只说要为父皇诵经念佛，跟着便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一个月都没出来，直到我昨日举行登基大典，她突然出现在我前往祭天台的途中，还命人拦住我的轿子说想见我一面。
我当时本来就紧张，根本就不想听她说那些有的没的，但想想她到底是我的嫡亲皇祖母，所以最后还是下轿见了，不过她当时好像也并没有跟我说什么特别的话，也或者是因为我当时太过紧张，所以什么都没记住，我只记得她那时候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，脸上笑得十分慈祥，还说什么让我放心，父皇他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我顺利登基的。
皇祖母那时候说的这句话其实很奇怪，我直觉她一定是念佛念太多，所以连脑子都念坏掉了。
我很怀疑她今日叫我过去又是想跟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，我一点都不想听，何况我才刚挨了母后的打，如果顶着这样一张红肿的脸去见皇祖母，她一定会借机责怪母后的。因此，我决定让绿莹帮我去回绝她，就说我这两天忙于迁宫事宜，晚几天再过去看她，绿莹大概也意识到我顶着这样一张脸蛋过去的确有些不妥，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了。
待绿莹一走，我便顺道前往父皇的灵堂。
父皇的灵堂就设在位于永安宫和乾坤宫正当中位置的一座空殿内，眼下负责在那里守卫的，是以前跟在父皇身边效力、且深得父皇信任的前禁卫军统领——韩护卫。不过母后之前已经升了他的职，调他去大都督府任都督同知，但他自己却坚持要为父皇守完灵后才肯前往就职。
我进去的时候，韩护卫正站在父皇的棺柩前发呆，听到脚步声立刻回过了头，见是我，他似乎一愣，跟着便快步朝我走了过来。
凭心而论，这家伙的模样长得还是很不错的，只是他以前每次看见我的时候，都会冲我摆出一张亘古不变的冰块脸，所以我不是很喜欢他，当然，他大概更不喜欢我——
因为我以往每次偷偷溜去乾坤宫的时候，只要被他发现，他一定会将我抓到父皇面前，让父皇借机罚我。当然，我也不是好惹的，有一次趁他不注意，偷偷往他的茶里下泻药报复他，结果那次害他拉肚子拉得两腿发软，足足有两天都下不了床。为这，父皇还把我关进小黑屋里罚我抄了整整一百遍的《论语.公冶长篇》，最后还是孝贤皇叔帮我去求的情。
不过，先前父皇的尸身被送回皇宫的时候，我亲眼看到韩护卫对着父皇的尸身红了眼圈，现在也是一样。
韩护卫走到我跟前，许是因为注意到了我被打肿的那半边脸颊，所以他也和绿莹刚才那样明显怔了怔，我见状赶紧抢在他发问前先行开了口：
“噢——这个是我，不，是朕刚才不小心撞的……”
这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，父皇已经不在了，我干嘛要多此一举跟他解释这个。
好在他此刻的反应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八卦，甚至连话都没有多余接一句，只若有所思地淡淡瞥了我一眼，便转身领着我直接往殿内走——
虽然眼下正值六月三伏天，但整个灵堂内的温度却冷得好似腊月落雪天，这让只穿了一件薄袍的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我偷偷瞄了一眼走在斜侧前方的韩护卫，他身上也就只穿了一件极薄的侍卫装，质料还不及我身上的这件薄袍保暖，但他看上去却是连一点事儿都没有，就好像根本没有知觉似的。
许是发现我这会儿偷窥他，韩护卫也转过头来扫了我一眼，在注意到我浑身不自觉地微微打颤时，他再度怔了怔，而后面无表情地冲我挤出一句：
“太后为保先帝尸身不腐，命人将放置在宫中冰窖里的冰块全都搬了过来，还让人每隔半个时辰就来此添一次冰块，新帝陛下下回过来的时候，还请多添些衣物御寒……”
我听出他这是在变相地好心提醒我，当下忍不住狐疑地反问一句：“那你一直守在这里，为何不多穿些衣物御寒？”
他闻言睨了我一眼，仿佛我问得是一个极白痴的问题：“回新帝陛下，韩奕一点都不冷！”
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，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茬了。
据说常年练武的人，身体可以不畏严寒酷暑的变化，也就无所谓外界冷或热，父皇生前也曾多次称赞这位韩护卫钢筋铁骨，其坚实程度足以刀枪不入，当然，我给他下泻药的那次例外。
这样想着，我也随韩护卫来到了放置父皇尸身的那具半透明的冰晶棺材跟前。
这具冰晶棺材是太-祖皇帝早年间命人采集冰湖湖底的水晶石打造而成的，传闻可以保尸体多年不腐，价值连城。太-祖皇帝总共造了两具，他自己占了一具，而另一具给谁，他生前并没有明说，所以有人之前猜测他是留给皇祖母的，也有人说是给太皇太妃的，但如今，却是父皇躺在了里面——
此时此刻，父皇紧闭着双眼，面容看上去却是生动依旧，就仿佛他只是躺在里面睡熟了一样。
看的出，父皇的整具尸身被保存得很好，而且丝毫没有腐化的迹象，在这种六月炎暑的天气里，已经算是很难得了。
当初，在得知父皇死讯之后，母后第一时间遣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集体前去为父皇查验伤势，并要求他们一定要想办法保存好父皇的尸身，不得令其腐化。一路上，那些太医们几乎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这才将父皇的尸身给完好无损地运了回来。
我想，母后心里果然还是很爱父皇的，若不然，她也不会把父皇的尸身看得这么重。
不过——
虽然母后如此看重父皇的尸身，但如果可以，我是真的很想上前狠狠踩他几脚的，只是想也知道，我要是真的这样做了，那么这会儿站在我旁边的这位韩护卫一定会第一时间砍死我的！
思及此，我立刻转头瞥了韩护卫一眼，冲其轻声下令：“你先出去，朕想和父皇单独待一会儿！”
韩护卫听罢神情明显犹疑了一下，但最后还是依言照做了。
待他离开，我便立刻上前一步，在父皇的冰棺前蹲下身，然后轻轻握起了父皇的一只手——
父皇的手心很冷，也没有任何脉搏跳动的迹象。
如果说，在来此之前我心里还存有什么奢望，奢望父皇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，然后跟我说“我回来了！”，那么，在看到眼前这具尸身的时候，在亲手握住父皇这只手的时候，我的这一奢望也当场消失殆尽了——
父皇已经死了，已经彻底死了，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……
这个骗子！！！
……
……
“……容儿，等父皇这次出巡回来，一定会如你之前所愿，以后都好好宠着你的，比你孝贤皇叔还要更宠你……”
“真的吗？父皇以后真的会宠容儿吗？比皇叔对容儿还要好？”
“真的，父皇不骗容儿……说不定，父皇以后还可以给容儿添个弟弟，如此，容儿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女扮男装活得那么辛苦了，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当我月檀最受宠爱的公主，父皇以后会一直一直宠着容儿的……”
……
……
脑海里莫名闪过父皇出巡前一天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，还有他说那些话时脸上所流露出的神情——
